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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布袋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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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0年09月11日 08:56:57

我有一布袋

■ 张明 

    在我家里,公文包极少,而布袋很多,只因为我不喜欢拎公文包。除了极正规的场合不得不提个公文包以不破坏会场的统一性,我都是提着布袋上班。
    对布袋的这种钟情,一定是大学的培育。老师们是极少会提着公文包的,不少老师都是随身一个布袋。我印象很深的是,讲老庄的周钟灵先生一进教室,就是把一个布包往讲台上一放,然后长时间看着窗外不着一言,忽然就变戏法似的在黑板上写下几句《道德经》,开始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讲课,不禁让人遐想这个布袋和老庄有什么神秘的联系。读研究生时,黄昏时分,我则经常看见导师王气中先生提着一个布袋去学校的食堂买馒头。老师们能够长年累月地提着布袋去做学问、去过日常生活,就一定没觉得有失身份,他们的价值真不在于手中所提之物呢!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工作后去拜访周勋初先生,从先生家出来后不久,我在金银街口等出租车,只见先生提着一个布袋又去学校了。他腰板挺直地经过我时,朝我点头微笑,丝毫不像我们刚刚见面一样,他的心神一定已驰骛图书馆了。我心想,若非是他的学生,我若是路人甲,怎能知道这手提布袋的老者,竟是一代大家呢!后来有一次去看先生时,他赠我几本著作,装在一个印有“故训汇纂”字样的书袋里,我真如获至宝。书自是珍藏了,这布袋也一直在用。提着这个布袋,就仿佛得了先生的精气神,有了学习的劲头。
    报载,中国火箭推进创始人李俊贤院士已91岁高龄,仍然提着白布袋上班,他把一生的300万元积蓄捐献给国家设立博士创新基金;同济大学教授杨贵庆7年间行走在浙江的乡村小路上,为乡村发展作规划,肩上洗得泛白的布袋是他的“标配”,装满了尺子和纸笔,被乡亲们亲切地叫做“布袋教授”。更令人神往的历史一幕是,鲁迅先生第一次去北京大学讲“中国小说史略”课程时,身穿打着补丁的蓝布衫,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布包,学生们哈哈大笑,想象中的教授都是西装革履、行头讲究的呢!读着他们的事迹,我仿佛就看见了自己的老师,虽然此生不可能有多大的成就,但提着布包也就更有了底气。
    当然,手提布袋和手提公文包,在进出某些场所时会受到不同待遇,我在大院门口就经常被卫兵拦下验证。作为一个当过兵的人,我深知卫兵之神圣,我也深知列宁也要尊重卫兵,再说我拎个布袋、戴个老头帽,确颇有可疑之处。于是,我总是很配合地掏出工作证,卫兵都很礼貌,有的甚至还给我敬个礼。我有时也听到有人和卫兵争执,说出“我在这大院不知比你早来多少年”“我当兵时你不知在哪里呢”之类的话,无非是觉得在比自己地位低的人面前丢了身份。
    每当听到这样的争执,手提布袋的我就会想,所谓身份,就是生活在某一个阶段赋予我们的一个角色而已,它通常是通过一张盖有红章的纸来认定的,也会有朝一日通过一张纸来解除。我们一生要被赋予大大小小各种角色,其实都是瞬时即过。《菜根谭》说:“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功名包括我们的躯体都是终将逝去的幻境,我们一定不能把经历过的、或正经历着的当成永远。有句笑话叫做“我们都是有身份证的人”,玩笑里倒有真谛,在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里,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平等的一分子吗?我们的最真实身份就是那18个数字为凭的自然人。
    五代后梁时期浙江曾有一“布袋和尚”,因常杖挑一只布袋入市而得名。他曾留下偈语曰:“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打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我们每个人胸中都要有一只这样的布袋呢!打开来能容进世间万事万物,收起来能放空一切荣辱得失,任何时候都不失包容、不忘本心,这样的“布袋人生”何其质朴素淡、何其闲适自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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