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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喊疼的头发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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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年05月10日 08:54:56

哭着喊疼的头发

■ 李波 

    儿子每次理发都不情愿。记得他小时候我们一群人哄着、按着,在他的哭喊声中绒绒的头发飘散一地。大点了,虽然不再哭闹,但始终拧着眉,噘着嘴。他说,每次剪发,都能听到头发哭着喊疼。我笑着戳下他的脑门。看着满地的断发,这些哭着喊疼的头发使我陷入沉思。
    我自己很少剪发,头发长长顺顺地垂在脑后,或随便一系,或挽上去,或编根麻花辫。这样的发型,省钱,好打理,且投某君所好。回想起屈指可数的几次剪头发的经历,似乎真如儿子所说,跟疼有关。
    我自小蓄发,从头顶的小歪桃儿,到两个小刷子,到一根马尾辫,再到两根麻花垂到腰际……爸爸妈妈用各色的“头绫子”装扮着我的头发和美美的童年。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吧,家里突生变故,爸爸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把我托付给邻居大娘。看着忙乱的家和哀伤的父母,我感到害怕,可是懂事的孩子在这种时候是不应该给父母添麻烦的,于是我隐忍着。爸爸妈妈临走前商量着说邻居家孩子多,都是短发,为了少添麻烦,把我的长辫子剪掉吧。当剪子在我耳后咬住头发的一瞬,心里胀得满满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直着嗓子哭了出来。
    之后,爸爸妈妈带回了一直寄养在姥姥家的姐姐。姐姐很会梳头,所以我又蓄起了头发。姐姐常在我的头发上“做文章”,编各种辫子,三股的,四股的,拉拉骨式的……随着姐姐的学习紧张起来,爸爸妈妈不许我再找姐姐梳头了。眼看着上学的时间到了,我还是没能编上小辫,爸爸威胁我说今天编不上就剪成短发算了。我咬着嘴唇,含着泪用了整个早上终于编成了两根歪歪扭扭的“麻绳”,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冲出了家门。此后我的两根“麻绳”时常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地拖在脑后。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有一个男孩子出现。他频频揪我的辫梢,回头怒视对上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让我心头一颤,有一种遇见是明明初次见面却如同失散多年的重逢一样,我就这样遇到了我的情窦初开。从此,我会在镜子前假想着用他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头发,努力让每一根发丝都顺遂归队,努力地做个爸爸妈妈嘴里常夸的淑女。其实,直到毕业,我和那个男孩子都没有讲过一句话,最多也就是上学、放学路上有意无意的同行。
    日子在木梳穿过的发丝里流淌。长大后,我喜欢披着一头长发,喜欢让长发在风里飞扬。飞扬的青春里一切都美得不太真实。父亲突然去世的打击,让我从虚幻的半空重重地跌落在现实的尘埃里。当我无助地啼哭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抚在我的头顶,恍惚中像是爸爸无言而厚重的安抚,我贪恋着它的温暖和力量。“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其实只不过是上苍给我的一根救命稻草。结束后我绝然地剪了一头长发,当我再次直面自己的时候,短发利落干练。
    再次蓄发是为了回报某君的爱。他珍视我的一切,盼望着我的头发长长的,幻想能枕着我的头发入眠。我不忍他失望,头发就在他爱不释手的抚摸中留长了。吃奶的儿子没轻没重的抓扯常会令我猝不及防。这种时候,视儿子如心肝的某君会连喝斥带拍打,儿子惊恐地发一会呆,再委屈地哭一阵。头发蓄长了,儿子也懂事了。
    婚姻中的浪漫如草原上的野花,随处可见而又极易被忽视不见。除了浪漫,矛盾和争执也是必然的。忘了起因,架吵了,眼瞪了,门摔了,人走了。我恨恨地走进发廊——剪!剪短!摘了眼镜,看不清镜中自己,干脆闭了眼睛,让美发师自由发挥吧。再睁开眼,镜中人吓了自己一跳,活脱脱一个男孩!我指着镜中的自已,半天说不出话来。
    回家,果然震慑效果极佳,他也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却哭出声来:“都是你惹的……”
    那之后的十年,我再没剪过短发,修修整整,始终保持着清水挂面。有时也艳羡卷发的妩媚和成熟,甚至有一次已坐在了发廊的椅子上,他闻讯赶来,到底把我说的大卷改成了直板,还是直的,比先前更直。
    去年,母亲也离我而去了,我整个人裹在颓废的灰色里不能自拔。某君带着我旅游购物,想方设法调剂我的生活,其中也包括建议我去烫发,也许换个发型心情会好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仁里全都是我。我听话地去了发廊,却只是修掉了分叉的发梢。回来的路上,我涂了些他喜欢的玫粉色唇彩。他看到的还是他喜欢的样子。
    儿子那不愉快的理发过程很快结束了。回家的路上,他又阳光灿烂地说笑起来。我打趣他,你的头发还在哭么?他笑答,哭完了就完了,哪能老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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