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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楼台无月明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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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8年09月14日 08:45:16

何处楼台无月明

■  张明/文

    又到月圆时。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秋,扣系着华夏民族解也解不开的团圆情结;月亮,承载着炎黄子孙诉也诉不完的聚散情缘。这种对团聚的执著,从每一个童年之时就镌刻心头。
    童年和少年的中秋,那些和父母度过的全家相守的夜晚,记忆永远不老。月亮高悬在遥远的天际,充满神秘,写满神话。清贫的四口之家,粗瓷的盘子里放着切成四个半块的月饼,中秋节就这样有了自己恒定的仪式。年年中秋,岁岁如此,当时半块月饼哪够解馋,经年以后映耀心头的,却全是贫寒中洋溢的相濡以沫,“我们在一起”的温暖月华。
    18岁负笈离乡,35个中秋倏然已过。小家庭相守的夜晚总是幸福的,幸福的夜晚常是相似的,回首已不记细节。但茕茕孑立的中秋却是清晰的,甚至比童年少年的中秋更加清晰。上大学后的第一个中秋,我们是在联欢会中度过的,虽然少男少女初识的兴奋、对未来明亮生活的憧憬暂时压过了对故乡的思念,然而夜阑更深之时凝望冷月,想念的泪水,依然打湿了异乡的梦境。
    8年之后,26岁的我来到海岛。那个中秋,简单的集体聚餐之后,我独倚宿舍的长廊,聆听大海的涛声,怀想对岸的灯火,禁不住对月洒泪,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袭满全身。若乘一叶扁舟漂流过海,登上飞驰的列车,我或可以回到江南父母的身边,或可以回到金陵恋人的身旁,今晚便无月缺之憾了!而此刻,携笔从戎尚未心定的我,举目无亲苦无舟楫的我,只能默吟着“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的诗句,遥望着海的那端,悄悄吞下无尽的思念。
    跨过大海,我从此走上安定之路;每临夜晚,月亮照常从古都的东郊升起。然而,纵然月光如水水如天,道路依然有颠簸,角色不停在变换,故事无常演悲喜,心潮随波常起伏。眼前的一切色彩黯淡,前方的风景晨光熹微。本该宁静的我,为何心有波澜?一介书生的我,为何眩晃而动?日复一日的自省换来了某一刻的顿悟,原来,是以为家乡的月亮最美,是恒念校园的月亮最美,是想象远方的月亮最美,是顽固地认定生活永远在别处啊!是生生难以放下的执念,妨碍了我去欣赏和沐浴头顶上这轮秦时明月、唐宋婵娟!
    于是,我恍悟,在我家园梧桐树梢升起的明月,就是李白床前的那轮清月,就是张继渔火里的那片寒月,就是韦应物西楼前的那钩缺月,真正是“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啊!于是,我骤悟,在那么多对月独酌、当月徘徊的惆怅中,能一笔宕开、排空怨愁的人,是何其宏大有胸怀、通达有智慧!“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张若虚一语化解我们对“这一个”“那一处”的迷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健笔打通“天涯”“咫尺”的隔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东坡豪气解开苦苦相思的心障。是啊,只要我们心无凝滞,你说,曹植高楼之上所吟之明月,柳永杨柳岸边所叹之残月,晏殊梨花院落所观之柔月,今人所见晦明盈亏之月,不都是同一轮月亮吗!若能具苏东坡那样“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通透旷达,便会有“吾与子之所共适”的心泰神宁,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居高处低,都会感受到“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的欣悦与熨帖。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见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永恒辉映,不知何自、不知何往的千古一月,留给张若虚这样敏感的诗人茫然无解的哲学课题,也带给世世代代人们真切的渺小感、霎时感和虚无感,倘不能持一颗放达之心,人生何以为继!看了电影《小偷家族》后感慨系之,因而买了是枝裕和的几部小说。在《奇迹》里,读到久不见面的哥哥航一和弟弟龙之介像父母没离异时一样背靠着背比身高,我忽然就想到我和弟弟小时候背拢着背比身高的情景,想到女儿幼时我在墙上刻着数字让她量身高的情景。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啊,我和弟弟离开父母的原生家庭已30多年,女儿也已做了新嫁娘。倘若为人生的聚散羁绊,所有人的心都要破碎得无法捡拾!而如能知足于分离的亲人仍共享一轮明月这种当下的幸福,那么,心就亮了。航一和龙之介最终都没有说出让一家四口重新生活在一起的愿望,但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认识到生活中还有其他许多美好的心愿,于是,星期天的空气是那样温暖,生命开始重新盛开。
    真的,读惯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样苍茫微凉诗句的我,当看到陆游的那首《排闷》时,心开始大亮了。“西塞山前吹笛声,曲终已过洛阳城。君能洗尽心中念,何处楼台无月明。”吹笛时尚在长江中游,笛声尽时已至洛水北岸;假如心中并无非此即彼的执念,抬头望去,哪里的楼台不是明月高挂呢!命途多舛、报国无门的陆游深深知道,人生刹那,黄发垂髫,唯有不哀往者、不拒目下方能心如月明。世间总有烟雨迷蒙,但终无妨月之东升。肺肝冰雪,胸次山河,一切便都无尘;朗如日月,清如水镜,世界遍是良辰。
    又到月圆时。18岁的孤单远去了,26岁的孤独消遁了,所有月圆月缺的记忆漂亮了。“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期冀花好月圆而不执著悲欢离合是一种成长,祈祷潮平风顺而不嗟叹阴晴圆缺是一种升华。这个中秋节,对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我来说,明月将不从家乡升起,不从江海升起,它将从前贤无滞无碍的诗中升起,从我无执无欲的心中升起。我愿,愿天下的楼台共浴冰轮流光;我愿,愿思念的心灵同诵明月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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