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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羞涩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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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7年05月05日 09:02:37

怀念羞涩

□ 张明/文

    我相信,许多人对徐志摩的最初印象,都是从那首《沙扬娜拉》开始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这首诗是徐志摩1924年陪同泰戈尔访日归来后写的,而打动读者的,一定是那位日本女郎在和诗人依依惜别时的羞涩情态。那低首时似水莲花一般的娇羞,给这位女郎、也给这首诗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帘,迷离朦胧,回味不尽。
    羞涩之美,不就像一首含蓄典雅的诗么?
    这样婉约回环的美,不独在志摩的诗里,在我们民族古典的诗词里比比皆是。韦庄《女冠子》里“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的少女,像极了志摩笔下的日本女郎。欧阳修《南歌子》里那个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的新妇,俏皮中含着羞涩的情态如在目前。李清照《点绛唇》中那个荡秋千的少女,见有人来,慌忙穿着袜子就往屋里跑,“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一个嗅青梅的动作更透出少女怕见人又想知道是谁的百般羞涩啊!而白居易笔下那个始而“今年欢笑复明年”,终而“门前冷落车马稀”的琵琶女,并不是有人呼来就上船的,而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曾是“五陵年少争缠头”的她,依然有着女性的羞怯啊!
    羞涩的女人不施粉黛却别具韵味,羞涩的女人不着彩衣却分外妩媚。然而,羞涩并不是专属于女人的品性,而是人类共有的精神品质。任何一种生物都是不知羞耻的,羞涩是人类文明进化的产物。美国心理学家沃伦·琼斯以为,害羞虽说是一个人的弱点,似乎不太适应社会交际的场合,但这种弱点并非有害无益,它恰恰可以变成许多人所不具备的美感,给人一种朦胧美的高层次享受。是的,羞涩是水中月,羞涩是梦中花,羞涩是薄云后的一轮皓月,羞涩是水汽氤氲中淡淡的灯光,羞涩是霓裳羽衣舞曲中飞扬的轻纱,让人心生涟漪,回味无穷。
    然而,羞涩之美又何止于朦胧!2014年,在纪念俄罗斯作家契诃夫逝世100周年时,对这位百年间世界上最伟大的短篇小说家和现代戏剧的开创者,众口一词的评价不是“文学巨匠”,不是“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却是:羞涩。他从来没有高人一等的意识,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预言家、导师和大作家。在他身上,羞涩和谦逊成为知识分子最迷人的姿态。
    羞涩,描画着距离之美。马克思说:“真正的爱情表现在恋人对他的偶像采取含蓄、谦恭甚至羞涩的态度,而绝不是表现在随意流露热情和过早的亲昵。”
    羞涩,映衬着宽厚之品。我有一位领导,“官”做得不小,但只要开口讲话,脸便微微泛红。起初我以为他是紧张,时间长了发现,他说话有条不紊、思想独特,只是稍稍有点脸红而已。我想,他就是这样一个厚道的人呢!居高位而依然会脸红的他,向人们释放出质朴和善意,还原为一个本色的人,反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羞涩,诠释着淡泊之志。十多年前,缠绵病榻的季羡林先生勉力著文,坚定地辞去“国学大师”的大桂冠、“学术泰斗”的大头衔、“国宝”的大封号。他说:“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我想,季先生是淡泊的。他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我们,人面对功名要有一点羞涩感,面对名过其实的评价要有一点“不好意思”。
    羞涩,体现着敬畏之心。因为人类会羞涩,才会诞生康德的名言:“有两种东西,我们越是经常、越是执著地思考它们,心中越是充满永远新鲜、有增无减的赞叹和敬畏——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我们心中的道德法则。”因为人类会羞涩,当我们的行为滑出道德和法纪的轨道时,面对灵魂的考问和他人的审视,我们才会中夜难眠,汗湿如雨。
    如今,羞涩似乎渐渐离我们远去了,委婉含蓄、谦逊内敛成了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大街上常常见到一些大声喧闹、出言不雅的靓女,还有自封“大师”“专家”毫不羞赧,更有七品小吏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处处充斥,道德良知黯淡无光。没有了羞涩,还有人性之光吗?还有至纯之美吗?休以为失却了羞涩就是走向成熟和老练,许多时候却是走向了油滑和世故。
    永远忘不了世纪伟人邓小平脸上那一抹红晕。1997年元旦,中央电视台播放大型电视文献片《邓小平》。病榻上的邓小平看到了电视里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当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反映他的电视片时,老人脸上露出了羞涩的表情。一个为国家建立了丰功伟绩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宣传自己的电视片,依然会感到羞涩,让人感慨万千。这是他谦逊品格最后的、最生动的注脚啊!他脸上那一抹红晕,如西天淡淡的晚霞,让我们叹为观止,无言伫立。
    一个人,到了成年甚至晚年,依然会有一分羞涩,多么难能可贵!
    一个时代,不管如何繁华喧闹,它的人们依然会有一分羞涩,那将多么令人欣慰!
    怀念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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